斯多葛哲学：何为良好生活

在这一期，我们来聊聊产品工作之外的话题，关于何为良好生活的话题。这背后的话题可以被这样概括：效用最大化与德行至上的话题。为什么我们应该关注生活，关注德行，以及斯多葛哲学可以给我们带来什么。

我在很多的场合提到过，对我影响最大的书是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以及后面更加成体系的斯多葛哲学，它给了我一个永久性的解决生活意义问题的答案，并且可以持续发挥作用，所以我希望在这期专栏中，相对全面地对它做一个阐释。

1. 效用最大化和德行至上

在专栏过去的文章中，我们主要讨论了供需相关的话题，背后的一个假设则是经济学的基础假设，人们在约束条件下会追寻效用最大化。人在决策的时候，也会追寻效用最大化，我们也用了非常大的篇幅来讨论如何获得竞争优势，这是非常直觉的想法。

但是我们在爱好、学术的那两期中有讨论到，财富增长和竞争优势的占据并不能承诺幸福生活，这需要我们培养爱好的效用函数，以及追寻以学术为志业的生活方式。但这可能还不够，心理的安宁还需要第三种方法，也就是以 斯多葛哲学为核心的，德行至上的生活方式。

斯多葛哲学是由很多哲学家共同讨论，松散地组成的一些哲学思想，核心是美德与善这样相对抽象的概念。但让作为个人的潜能得以发挥，是否能有创造性的生活和情感，又是很实际可被践行的准则。

我在上大学时总纠结于这个问题，最终找到的答案是4个要素组成良好的生活，即有潜能得以发挥的实践，一定的金钱支撑，良好的社交情感，以及好的身体来看到这些。

这对于经济学视角是一个有效的补充，在工作、产品和创业当中，我们玩的是效用最大化的游戏，因为博弈论告诉我们，即便我们选择不参与竞争，也无法逃离这个竞争环境。但过于强调功效会让我们的心理失衡，斯多葛以德行完善的视角，是很好的补充。

这些德行包括：智慧、正义、勇气和节制，这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都有章节进行阐述，这些的满足可以指引我们过好的生活，所以经济理性和斯多葛哲学的结合，是我找到的好生活的最终解法。下面我会对斯多葛哲学的核心思想逐一阐述。

2. 选择与控制自己能控制的

在经济决策中，我们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以数据方式进行决策，它最持久、最可靠，也最符合由成本收益的方式的思考方式。因为这背后代表着每个理性或非理性用户的行为，行为是客观的。

但是由于情绪的存在，我们会对部分数据不好而苦恼纠结，即便我们选择了最符合供需和我们自身认知的决策，可能也不遂人愿。比如我们开发了一个OKR软件，始终得不到用户的使用和付费，这时候最容易怀疑自己。

斯多葛哲学提供的决策观是这样的：我们只关注可以控制的事情，淡定地面对不可控的因素。爱比克泰德是这样说的“要想获得幸福和自由，必须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一些事情我们能控制，另一些则不能”。在上面这个OKR软件的例子当中，我们可以这样进一步分析：

OKR是一个企业可能的需求，但并不紧迫，有很多紧迫的事情放在它面前：如何打造更好的产品，如何获得更多流量，如何提高产品的转化率。而OKR作为一个绩效管理工具，总是被管理者放在需求的并不那么重要的位置。而能够替代它的产品有很多，多维表格复制普通的表格，都基本够用。所以从客观来说，它本来就是一个不那么成立的需求，或者要想形成规模收入，OKR工具就不是一个好的生意。

这在斯多葛主义者来说，会这样看这个问题：

• 可以控制的事物：比如自己的观念和判断，个人的意志和想法。这些都是主观能够主导范畴，同时自己是否能够尽心尽力的工作，将很多枯燥的事情执行好，这是自己能够控制的事物。
• 不可控制的事物：一个需求是否存在，一个产品发布后，他人的看法、行为、评价。或者自己所处的宏观经济环境，都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这些事物属于外部，无法控制的事情我们要有清晰的认识。

说回来这个OKR产品，用户的需求并不强烈这是一个事实，也是一个不可控制的事物，它也很难短期内改变，这时候我们唯一能做的是认真分析市场，换一个更好的市场，在有鱼的地方去钓鱼。而不是再做更多地努力，为这个不太成立的OKR产品投入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斯多葛主义者的决策是这样的，优先考虑可以控制的因素，并且接受不可控制的因素。在一个产品当中，我们可以控制自己的努力程度、产品向市场交付的品质、日常的运营营销的执行。但无法控制用户的需求和市场的走势，更不要提我们无法影响的宏观（普通人创业不用看宏观）。与其投入自己宝贵的精力，不如投入实践在改善产品质量和提高团队执行力上。“尽力做好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其余的听凭自然”

3. 总是进行“消极想象”

消极想象也是斯多葛主义者的典型工具，并不是对所有的事情都积极悲观，而是预想设想最坏的情况，并且在大脑中做虚拟体验。

市场经济总是一个混沌系统，我们试图抓住一些规律，但是不确定性总是永恒的主题，市场的参与者很多，守成者期望工具优势，挑战者期望占据市场，竞争促进了进步，但也带来了作为市场参与者的焦虑，害怕落后，害怕听不懂，恐惧被替代等等。

斯多葛哲学用“消极想象”来争取在不确定性中获得心理的安宁。这与经济学思想的风险管理方式可以做有效的补充：经济学中，可以用概率和统计来管理不确定性，如保险类似的对冲工具。而斯多葛哲学的心理指导在于，用最坏的想象来给我们的积极想象泼一盆冷水，因为风险即便再低也有可能发生，消极想象是给我们预先体验和承受的机会。

在做产品的过程中，我无数地想象过不同的消极情况：合伙人临时离开，产品短期内没有起色，身体健康的变故等等，这都有可能随时发生。而塞涅卡是这么说的“我们应该爱我们所有的心爱之物……但始终要记得，我们并没有得到可以永远保有他们的承诺”。没有人能够承诺我们可以永远保有它们，除了尽量少地掌握，提前的排练这种失去后的状态，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在经济和创业当中，这被称为底线思维，很少有人能够践行地很好：永远量入为出为公司留18个月的现金流，做好合伙协议来面对任何一个合伙人可能的变故。这里需要做的是逼迫自己进行消极想象，并为它做出行动（比如我在创业后两周，和合伙人签订了约束双方的合伙协议）。

同时，消极想象还有一个价值，就是可以较大程度地减少消极事件真正发生的时候所产生的负面影响，以及担心忧虑对我们的消耗。因为对没有发生的坏的事情的想象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而预期的恐惧忧虑的消耗，总是比发生之后对我们的影响要大得多。一个产品发布后，没有人使用，我们会在发布前惶惶恐恐，或者过多期待却最终落空。可是进行过消极想象后，我们可以设想发布后没有人使用，如果是市场和需求问题，这需要我们快速调整团队的方向和状态，这些调整并没有那么难，难得是让自己勇敢地去预先面对否定。

在斯多葛哲学的体系当中，消极想象可以带来内心的平静，因为勇敢地设想和演练所有可能的消极事件，并且接受了后，我们天然地会更加的豁达淡定。就像经历过一样，很多的恐惧都来自于消极想象但不敢面对。

4. 财富观，财富在良好生活中的角色

在斯多葛哲学中，德行不仅有只控制自己能控制的，以及消极想象。节制才是这其中的最重要的法门。

在本期专栏中，我们因为认可经济游戏的绝对重要性，所以通篇讨论了供需、产品、博弈等等，但是并不代表着我们把金钱和财富放在最最重要的位置，好的生活才应该在最重要的位置。之所以金钱财富重要，一方面它是组成社会活动的最重要游戏，另一方面，在一定阈值之前，它的确是最终的因素，但并不始终是最重要的因素。

**斯多葛哲学认为，财富、健康、好的关系都是德行实践的素材，所以德行是最终目的，财富并不是。**这是财富在良好生活中的角色的主旨思想。

财富是典型的边际效益感受递减的东西，这不需要我们反复论证，也就是当财富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后，额外的钱财对主观幸福感的贡献会显著下降。塞涅卡这样说：“那些不把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当作最伟大财富的人，是不幸的。因为，即便成为整个世界的主人，他也不会感到幸福”。更有说服力的是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他已经贵为罗马帝国的皇帝，但始终在北方战场征战，财富是不缺的，但德行的生活值得始终追寻。

创业的生活状态也应该是让自己过更符合德行的生活，而不是自己更不认可的生活。但经济生活的游戏规则实在太强大的，它有一种天然的拉扯力，让创业这更多地付出时间，健康和家庭作为代价，这其实也是一种不节制。可是我们需要再重复一下哪些是目的，哪些是手段。

在斯多葛哲学中，工作、经济游戏、财富和健康、好的关系是手段。德行才是目的，任何的本末导致都会带来过多的侵蚀，而且它们已经被反复论证过并不本质。如何过自己认为的好生活呢？最好的方式是立刻尝试过这样的生活，任何有理性的人应该都能够判断，以工作、财富、奢侈生活、不良好社交关系的生活都不应作为目的。节制才是方法，德行作为目的。

塞涅卡是这样说的：“穷的不是拥有少的人，而是贪求更多的人。” 这和佛教中的“求不得苦”是同义表述，看来古往今来大家面临的问题也都差不多。这在经济学中被称为“适应性偏好”，可人就是如此的可被塑造，所谓观念一转就能解决。即减少不必要的需求，降低消费的欲望自然地就践行了德行。

节制和减法在做产品中我们也反复讨论，始终都有产品需求存在，因为很多的产品并不节制，但一个需求点做透的难度比想象的大的多。可以举一个我做翻译软件的例子，不了解的人会问，我们和讯飞相比如何有竞争能力，以及大的厂商要做这个场景，应该如何应对。

且不说讯飞的模型已经完全掉出了第一梯队，就大的厂商的问题，单个场景大的厂商都缺乏足够的了解，比如留学听课场景，很多学生坐得离老师比较远，默认的录音是带噪声消除的，这导致大部分的API都是无法很好地收到远场的声音并翻译的，这个场景叠加不同课程、语言的需求，就值得做得很深。但它依旧需要对需求的设计极其节制，管理好资深团队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投入到值得深挖的市场需求和领域，而不是在未经论证的时候做过多功能，这是节制的表现。

对于良好生活也是一样，占据许多并不是带来良好的生活，节制和德行的践行才能获得持久的平静和幸福，这是经济理性结合斯多葛哲学带来的共同智慧。

5. 时间作为最稀缺的资源

斯多葛哲学中大量的对于时间的讨论，塞涅卡不止一次的说：“除了时间之外，没有什么是我们真正拥有的东西”。他还专门写了一篇《论生命之短暂》。

可以说时间是盖在经济学理性和人生哲学上的一个更大的问题，在效用最大化的框架下，暗含着我们有限的时间和有限的资源。在斯多葛哲学体系中，对时间的态度体现着我们对生命价值的理解，让时间得以发挥价值与否，是由我们每一次选择决定的：这个小时是工作、休闲还是学习，决定了我们如何看待时间。而每一次决策，都体现了我们如何看待我们关心的话题：如何获得经济中的竞争优势，以及如何看待什么是好的生活。

我很喜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说法，这内在也蕴含着智慧。在产品设计当中，珍惜自己时间的设计者也会尊重用户的时间，不会设计任何的产品只是单纯地想要消耗用户的时间，而不带来任何效用。用户的持续使用一定是用户价值所带来的，这也是我在做产品时，尤其看重其token消耗与用户价值创造的关系的原因。

6. 超越经济游戏的生活方式

之所以在总结篇之前放这样一篇，是因为我夹带私货地总是想把专栏写得更加完整一些，良好的生活的追求不应该只局限于赢得经济游戏。而是有超越单一维度的因素，让我们的生活更加稳健：爱好、学术志业与斯多葛哲学，以及没有提到的健康、良好社交关系等等。

我几乎读了斯多葛哲学的所有哲学家的著作：爱比克泰德、西塞罗、塞涅卡、马可·奥勒留等等，我看到了富有的塞涅卡，出身贫寒的西塞罗，或者权倾罗马的马可·奥勒留。这些人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是当时社会的成功标准，但是它们依旧用诚恳地态度在讲述、反思如何过上有德行的生活，并把它作为唯一的目标，其他都作为手段。

对于创业者来说，看到产品和事业、经济生活是作为手段，而并不是把它们作为最终目的。能够带来一定程度的抽离感，并让自己的心态更加平和。我们可以做许多的积极想象和消极想象，即便工作创业成功或者失败，自己是否过上了有德行的生活。

反而是有德行的生活是最值得追求的，让我们看看斯多葛主义的四枢德：审慎、坚韧、节制和正义。这些抽象的名词会形成一种牵引，让我们跳出经济游戏之外，称为一个完整的人的形象。

一个具备德行的完整的人不会偏执：人本身不只是用户和生产者，更是有思想和情感的整体。我们设计产品、创建企业，最终是为了服务人，提升人们生活的质量。然而，如果我们自己的人生被事业吞噬，变得失衡焦虑，那么无论产品多成功，我们也未必拥有良好生活。

好的，今天已经讨论得许多了，总的来说，我想说的是在经济理性之外，还需要以斯多葛哲学为主旨的视角。将经济竞争，追寻效率和成果作为手段，德行和安宁的生活作为目的。

参考文献：

1. Epictetus. (c. 125). Enchiridion [《手册》].
2. Seneca. (c. 65). Epistulae Morales ad Lucilium [《道德书简》].
3. Seneca. (c. 49). De Brevitate Vitae [《论生命之短暂》].
4. Marcus Aurelius. (c. 180). Meditations [《沉思录》].
5. Confucius. (c. 500 BCE). Lunyu [《论语》].
6. 《杂阿含经》卷二六，或《佛说四谛经》.（关于“求不得苦”之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