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决策：生活在经济社会当中

前面，我们了解了诸多的话题，从供需基础，到交易竞争，再到微观与宏观经济学，从亚当斯密开始，到较新的行为经济研究，我们都有涉猎。了解这些有两个好处，一方面了解经济学领域的研究成果是怎样的，另一方面，也可以借鉴到做产品当中，作为方法的指引。

在这一篇当中，我会更加落到个人决策当中。我们之所以关注产品，是因为产品作为一种复制成本较低的商业模式，是值得被研究的。而个人决策会更加底层，它会伴随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在这一篇中，我会引出三个人来讲讲个人决策，他们分别是哈耶克、卡尼曼和纳瓦尔。

1. 哈耶克：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

哈耶克是20世纪最重要的经济学家之一，他的著作有大名鼎鼎的《通往奴役之路》，这本著作严谨论证并且批判了集体主义、计划经济，还预言了福利国家可能会滑向专治。在1944年出版了这本书之后，1945年他又写了一篇更加精简的文章，叫做《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

知识在社会中有什么作用？对于一个社会来说，知识是高度分散的，但是当时正巧流行的苏联那种利用中央计划经济的方式推进某一个领域的快速繁荣。但是他预言了苏联计划经济的失败：因为中央政府没有办法掌握供需信息，无法做出合理的决策，比如某个常年在海上做贸易的水手，他做事的方式和交易的方式，几乎永远不会被统计和反映在被信息收集的体系当中。而市场上有大量的无法被收集的信息。

当制定政策的人没有办法掌握完备的信息的时候，就会导致资源的错配，从而导致生产过剩或者短缺。从事后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结论，但是即便是在现在。知识和信息如何被很好的利用，这依旧是今天我们并没有被很好处理的问题。

让我们讲讲开源软件和闭源软件的故事，近期大火的DeepSeek模型，性能和成本都超越非常多闭源模型，是一次典型的哈耶克所说的“自发秩序”的特征呈现。集中式研发要求企业有非常明确的战略规划，比如GPT和Claude的研发都是这样。但是在大模型这样的典型复杂系统当中，计划经济式的规划很容易触碰到人类规划能力的极限。

和我们熟悉的公司运作方式不一样，也并不是幻方智能这个DeepSeek的母公司写了所有的代码，做了所有的工作。而是DeepSeek所代表的开源项目在全球有超过1.5w名开发者贡献代码，其中MLA（多头潜在注意力机制）和GRPO（群体相对策略优化）这些让DeepSeek与其他模型拉开能力差距的模块，也很大程度受到了开源生态的启发。

在GPT-4o训练的时候，用到了1.6万块A100 GPU，在XAI的Grok3训练的时候，用到了10万块，这些在短期内是能够承受的，但是在长远来看，计划的制定很容易出现预算的膨胀。

还有一个大家总愿意讲的例子，DeepSeek每年接收超20万次代码提交，这些代码提交来自于全世界一万多名开发者，通过分布式审查机制，错误修复速度比闭源模型快3倍。当Claude-3.5出现数学推理漏洞时，Claude的母公司Anthropic需要2个月内部测试才能发布补丁，而DeepSeek同类问题在社区协作下72小时内解决。

在阅读了更多的技术史后，我越发的感觉我们每个人能够掌控的信息和组织是非常有限的。为什么常说“伟大无法被计划”，这其实是一种自嘲也是一种妥协，因为单个人和组织处理信息的能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低很多，就像哈耶克所讲的：知识是高度分散的。复杂系统无法被很好设计，即便被好的设计了，执行时也容易极大的成本膨胀。

分散知识和计划的局限，哈耶克点出了人类自发的解法，也就是价格作为信息的载体，能够快速传递供需的变化，不需要也不应在设计复杂系统的时候，由单一个人和组织来制定计划。

让我们继续看DeepSeek开源的例子，全球这么多开发者都贡献代码，谁来保证这些代码里面没有漏洞，以及谁来把控整个模型的方向呢？

实际情况是，开源社区引入的就是一套类似于经济系统中的价格信号系统的机制。首先模型被分为基础层（必须遵循Apache 2.0协议）和扩展层（允许社区自由修改）。更重要的是，开发者通过提交优化代码，可以获得算力奖励，形成“贡献-收益”正反馈循环。

技术路线图每季度会在社区中公开投票，重大变更需获得70%以上社区代表支持。而如果一个开发者想要提交代码，他需要通过预提交钩子(pre-commit hooks)运行基础测试套件，错误率超2%的PR自动驳回。这还只是第一关。

通过了自检之后，还会有社区评审，社区中的专家来进行代码审查，如果一直提交的是低质量代码，这个开发者的权重和声誉评分都会降级，从影响后续代码合并的优先级。

过了社区评审这一关，最后是核心团队的审查，核心团队的终审会对关键模块进行验证，并且这些验证还会和治理委员会对齐，保证从伦理、法律上也是合规的。

这是一套非常有趣的机制设计，背后其实隐含了每个人，包括核心团队的承认，他们承认在一个复杂系统中，无法从中心进行设计，至少无法面面聚到，只能通过机制设计和信号传递机制，来让每个人的资源（能力）被更好地配置。

在承认了知识是高度分散的，以及市场才是高效的配置资源的手段之后。哈耶克最后说，竞争和自发秩序，才是发现最佳解决方案的途径。因为市场竞争本质是一个“知识发现过程”。

回想起来，每次我面临危机的时候，也是最有可能出现转机和有价值想法的时候，也是成长的时候。从哈耶克看来，市场竞争会要求市场的参与者自发地，尽可能地给出比其他竞争者更具有价值的产品，去在市场上交换。如果一个产品出现了危机，那么它的价格或许就已经不具备竞争力了。

这对于个人来说也是一样的，“市场竞争本质是一个知识发现的过程”，市场会自发的筛选出最具有性价比的那个产品，就像是为什么是DeepSeek被广泛的接受，而不是文心一言一样。

而对于个人的启示来说是，将自己始终抛入市场竞争当中，逼迫自己标定一个市场中最具有竞争力的信号（产品与服务的定价），是让自己做出正确决策的必要方式。而在竞争中如果减少了竞争力，能够让自己快速意识到，也是市场竞争机制带来的好处。

这一段做一个小的总结，哈耶克提出了三段明确的观点：社会知识是高度分散的，复杂系统难以被统一计划和设计，只有价格信号机制是高效配置资源的方式。市场竞争是知识发现的过程，将自己始终抛入竞争环境当中，可以让自身始终保证鲜活，这是经济社会中的个人做正确决策的保证。

2. 卡尼曼：警惕非理性与行为经济学

第二部分，我来开始介绍卡尼曼。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是以色列裔心理学家，在2002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主要的研究成果是两部分，分别是前景理论和双系统思维模型。用一句话概括是他点出了人们在决策中的非理性行为。

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提出了前景理论，主要包括损失厌恶、参照点依赖和风险偏好的非理性。这些理论与其说是理论，更像是对于事实的描述，因为基本每个人都是这样行为的，他更像是严谨地讲出来了而已。

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意味着人们对损失的敏感度远高于同等收益（通常损失带来的痛苦是收益快乐的2倍）。参照点依赖（Reference Dependence）意味着，我们决策的时候更容易被锚定的价格影响。风险偏好反转意味着，面对收益的时候人们倾向于确定性的收益，但是面对损失的时候更愿意赌一把。

可是这样的应用并不高明，举几个我们每天都会遇到的例子：电商划掉的原价就是价格锚定的心理，首月订阅1元但连续付费利用的是用户损失厌恶的心理。微信读书中的书币，支付宝中宠物医保的账户，利用的是用户心理账户的心理。多邻国引导用户加好友互相鼓励学习，运用了社会认同和从众效应。这些例子已经很多，就不多做展开了。

卡尼曼提出的大脑双系统思维模型也是好懂的。系统1负责快思考，通过直觉、快速、自动化、依赖经验和情绪。系统2负责慢思考，理性、缓慢、需要集中注意力，能够纠错但是懒惰。我们很多时候的决策是由系统1主导的，这也导致了非理性行为的发生。

我觉得我朋友在支付宝负责的宠物险的例子是一个好的应用。这里主要用到了心理账户和锚定效应的手段。保险一直是一个不好卖的产品，因为它有太多的保险条款、健康告知和许多媒体对它的诋毁，更不用说宠物险了。

从保险产品的本身来说，它就是一个低频发生的事情，收集资金，对独立的小概率事件进行赔付（比如宠物生病就是互相不影响的，并且相对小概率发生的）。但是宠物医保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产品创新。

医保是每个中国人都熟悉的产品，每个人也都使用过：预先收集资金，在医院看病就诊的时候，或者买药的时候，能够抵扣一部分。这个产品的生产和交付主要负责是单位中国医疗保障局，而宠物险其实并没有这样一套体系。

对于每个人的认知来说，医保是一个独立的账户，它没有办法取出来当做现金使用，是一个主要在看病买药时使用的账户，这个功能认知是非常清晰的，而如果这个产品叫“宠物医保”，用户会天然的认为这也是一个类似的东西，权利和责任是清晰的，只不过它是给宠物使用的。

实际使用情况也的确是这样，用户在购买宠物医保的时候，其实是给宠物购买了一个宠物险，每个月会得到200的宠物医保报销额度，这个额度可以用来买药或者买宠物食物的报销。背后承接的产品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宠物保险，这是一个常规产品，另一部分“宠物医保”更像是购买药品和食物的抵扣券。

抵扣券这样的表达，可能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具有创新性了，但抵扣券被替换为耳熟能详的医保额度，的确是卡尼曼所研究的心理账户的合适应用，这里应用到了几个心理：宠物商品的抵扣券被替换为了宠物医保的心理账户，用户会更加理解这个账户的使用方法；每个月自动累计的宠物医保额度，用户具有更强的损失厌恶心理。这是一个对行为经济学应用得很好的产品。

总结一下这个章节，我觉得对卡尼曼和行为经济学了解，对于个人决策的作用，主要是可以提醒自己：人并不是一个理性的机器，但是我们可以通过认知自身局限来做出更优的决策。

自己做决策的时候，对自己正在进行非理性的行为有所觉知，这可以让我们避免一些损失。在做产品决策的时候，合理并且高明的运用行为经济学的理论，从而设计出更能被理解也更优价值的产品。这是理性人的价值。

3. 纳瓦尔：个人品牌、影响力与资产获取

第三个部分，我们来讲纳瓦尔，纳瓦尔宝典我看了两遍，主要打动我的是他对于资产的认知。纳瓦尔·拉维坎特（Naval Ravikant）是硅谷很成功的投资人，1974年出生于印度，9岁搬到纽约，后来用优异的成绩考入达特茅斯大学学习计算机和经济学。纳瓦尔宝典主要是他在推特上的一些箴言录。

这一期主要讲的是个人在经济社会当中，对于个人来说一个重要的命题就是如何积累财富。纳瓦尔说财富是“睡觉时也能赚钱的资产”，这和经济学中常讲的“租子”是一个类似的概念，我们老讲寻租，是因为有些权力空间有利可图，而地租是人类历史上占据时间最长的财富积累手段。

但由于我们每个人在完成学业之后通常的选择是进入职场，这让我们对于工资过分看重，而忽视了原来财富的积累主要是通过“租”这个事实，也就是通过三种资产的杠杆来积累财富：这三种杠杆分别是人力、资本以及复制成本为零的产品（比如代码或者是媒体）。

其中人力资本的杠杆是比较小的，因为虽然雇佣他人可以赚取一定的差价，但是招更多人所带来的管理的成本的上升也让人焦头烂额。资本会好一些，但是它是一个复杂系统，所以如果不做好的风险控制，就会很容易亏损，而复制成本为零的产品和媒体，的确互联网时代普通人的最容易使用的杠杆放大器。这可以统一成为个人IP或者个人品牌产品。

个人品牌产品可以通过做一个产品来进行复制售卖，也可以通过创建播客、写有长期价值的文章，出版书来强化自己的个人品牌。这背后是很多人常讲的复利与长尾效应。一方面资产的积累会随着复利而指数型的放大，另一方面，构建的个人品牌的过程中留下的内容、媒体与互联网上的足迹，只要长期存在价值，就总会有人通过搜索、查询找到它们（因为几千年具有长久价值的问题和答案，基本没有怎么变过，比如如何和他人相处，如何赚钱，如何找到人生的意义等等），这就是通过一次产出的内容收租，这也是个人品牌产品建立的价值。

这一章节，我不做更多的举例，因为我正在进行的这个系列的内容可以作为一个例子，我也非常推荐我的读者和听众，能够为自己创建具有杠杆效应的资产：

通过工作或者创办企业，让自己有初始的资金并购买资产，能够达到让资产形成复利的基本门槛。通过创办企业会带来人力的管理成本，但是人力雇佣从古代的开始就是一个还不错的模式，运用现代管理体系，也能形成很好的资产复利。做个人IP是一个被自媒体讲得有些不入流的词，但是它的内涵是值得被认真看待的：**专注于自己的专长，这个专长源自兴趣和热爱，通过长期的积累形成复利，并且发挥内容的长尾效应优势，**价值会自然的传递并积累。

最终的目的是将自己也产品化，这个被产品化的自己是一个对他人与社会，稳定并且高质量交付价值的承诺，这将让自己得到应有的回报。

参考：

• 知识在社会中的作用. 哈耶克
• 通往奴役之路. 哈耶克
• 思考快与慢. 丹尼尔·卡尼曼
• 纳瓦尔宝典. 纳瓦尔·拉维坎特